
若说唐诗宋词是华美的锦缎杠杆股票融资,那元曲便是田间地头一缕清新的风。
它不端着架子,不掉书袋,用最鲜活的语言,写尽了夏日里的烟火与浪漫。
这里有酷暑天的十里荷香,有画船上的笙歌笑语,有田家小儿捞虾磕瓜的憨态,也有西窗之下念远怀人的痴情。
马东篱、白仁甫、关汉卿这些大家,把一个寻常的夏天,写得活色生香,妙趣横生。

—【01】—
酷暑天,葵榴发,喷鼻香十里荷花。
兰舟斜缆垂杨下,
只宜辅枕簟向凉亭披襟散发。
——元·白朴《得胜乐·夏》
正是酷热的夏天,蜀葵和石榴竞相开放,那十里的荷花,喷吐着扑鼻的清香。木兰小舟,斜斜地系在垂柳之下。
这样的时节,最适合铺好枕席,对着凉亭,敞开衣襟,散开头发,痛痛快快地纳一回凉。
夏天的暑热磨人,可懂得享受的人,总能在其中寻得清凉的妙趣。撇开尘世的拘束,敞开心怀,与荷香清风相伴,这般自在的姿态,本身就是一剂消解浮躁的良方。
—【02】—
画船撑入柳阴凉,一派笙簧。
采莲人和采莲腔,声嘹亮,惊起宿鸳鸯。
佳人才子游船上,醉醺醺笑饮琼浆。
归棹晚,湖光荡,一钩新月,十里芰荷香。
——元·贯云石《小梁州·夏》
华美的游船,撑进了柳荫的清凉之处,船上一片悠扬的笙箫管乐之声。
采莲的人和着采莲的曲调,歌声嘹亮,惊飞了那栖宿的鸳鸯。
佳人才子相伴在游船之上,醉意醺醺地谈笑着,畅饮那美酒琼浆。
归船时天色已晚,湖光荡漾,一弯新月挂上天际,十里之外,都飘散着菱角与荷花的清香。
人生在世,总要有这样尽兴畅快的时光。与知己相伴,泛舟湖上,听歌饮酒,看新月荷香,把一个夏日过得风雅而尽兴。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欢愉,是繁忙岁月里最值得珍藏的清欢。

—【03】—
采莲湖上画船儿,垂钓滩头白鹭鸶。
雨中楼阁烟中寺,笑王维作画师。
蓬莱倒影参差。
薰风来至,荷香净时。
清洁煞避暑的西施。
——元·马致远《湘妃怨·采莲湖上画船儿》
采莲的人荡着画船,在湖面上往来;垂钓的滩头,立着洁白的鹭鸶。
雨中的楼阁,烟雾中的寺庙,朦朦胧胧,叫人笑那王维,纵是丹青妙手,也画不出这般神韵。
蓬莱仙境的倒影,参差错落地映在水中。和暖的南风吹来,正是荷香清净的时候。这景致,清丽得像那避暑的西施一般动人。
世间的美景,有时连最高明的画师也难以描绘。夏日荷湖的清丽神韵,正是这般妙不可言。
它以一种超凡脱俗的清雅,涤去了人心头的躁热与尘虑,让人在烟雨荷香里,寻得了片刻的清凉与安宁。
—【04】—
闷向危楼凝眸望,翠盖红莲放。
夏日长,萱草榴花竞芬芳。
碧纱窗,堪画在帏屏上。
——元·商挺《潘妃曲》
满怀愁闷地登上高楼,凝神远望,那翠绿的荷叶之间,红色的莲花正开放着。
夏日的白昼漫长,萱草和石榴花竞相散发着芬芳。隔着碧绿的纱窗望去,这般景致,足以画在帷帐屏风之上了。
人在闲愁之中,最容易被自然的美好所打动。夏日的繁花,把一腔的烦闷悄然化解。
当心绪沉浸于这翠红交映的景致里,那些无端的愁绪,也就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,留下的,是一份对生活之美的细腻体察。

—【05】—
云收雨过波添,楼高水冷瓜甜,
绿树阴垂画檐。
纱厨藤簟,玉人罗扇轻缣。
——元·白朴《天净沙·夏》
云彩收尽,雨过天晴,水波又涨高了几分。楼台高耸,水气清凉,西瓜正甜。
绿树的浓荫,低低地垂到了画檐之下。轻纱的帐厨,藤编的凉席,那美人手执罗扇,身着轻薄的细绢衣裳。
生活中最惬意的时刻,往往就藏在这些寻常的细节里。一场雨带来清凉,一片绿荫遮去暑气,一弯新月,一袭罗扇,便足以让燥热的夏日变得安然。
懂得在平淡中品味这份清欢的人,自有一颗宁静而丰盈的心。
—【06】—
沙三伴哥来嗏!两腿青泥,只为捞虾。
太公庄上,杨柳阴中,磕破西瓜。
小二哥昔涎剌塔,碌轴上渰着个琵琶。
看荞麦开花,绿豆生芽。
无是无非,快活煞庄家。
——元·卢挚《折桂令·田家》
沙三、伴哥,快过来呀!瞧你们两条腿都沾满了青泥,全是为了下水捞虾。
在太公的庄园上,杨柳的浓荫里,大伙儿磕开了西瓜分着吃。那小二哥馋得直流口水,懒洋洋地,醉倒在碌碡上,活像横躺着一只琵琶。
看那荞麦开了花,绿豆冒出了芽。没有是非,没有纷争,这庄稼人的日子,快活得不得了啊。
人世间最难得的,是这种无是无非的快活。农家的夏天,没有官场的勾心斗角,没有尘世的尔虞我诈,有的只是劳作之余的简单欢乐。
这份返璞归真、知足常乐的活法,正是浮躁世人最该向往的清欢。

—【07】—
洗荷花过雨,浴明月平湖,
暮云楼观景模糊。
兰舟棹举,溯凉波似泛银河去,
对清风不放金杯住,
上雕鞍谁记玉人扶?
听新声乐府。
——元·张可久《醉太平·湖上洗荷花》
雨后,那荷花像被清洗过一般洁净;明月之下,平静的湖水像在为月色沐浴。傍晚的云霭里,楼台殿阁的景致变得朦胧迷离。
划动着木兰小舟,逆着清凉的水波而上,像是要泛舟驶入那银河里去。
对着这清风,谁也不肯放下手中的金杯停下来畅饮。
当年跨上雕鞍醉归时,有谁还记得是美人扶着上马的呢。且听那新谱的乐曲乐府之声吧。
人生的快意,有时就在这般忘情的山水之游里。荷净月明,清风入怀,与友人对酒听曲,泛舟湖上,把尘世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。
这份超然物外、纵情诗酒的洒脱,是元人独有的浪漫,也是消解人间浮躁的一种至高境界。
—【08】—
柳扶疏,玻璃万顷浸冰壶。
流莺声里笙歌度,士女相呼。
有丹青画不如。
迷归途,又撑入荷花深处。
知他是西湖恋我、我恋西湖?
——元·薛昂夫《殿前欢·夏》
柳枝疏疏落落地垂拂着,那万顷的湖水清澈明净,像浸着一只冰壶。流莺的啼鸣声里,笙歌乐声悠悠飘荡,游赏的士人女子彼此呼唤着。
这般景致,纵是丹青妙笔也画不出来。我迷失了归去的路途,又把船撑进了荷花的深处。也分不清,到底是西湖在眷恋着我,还是我在眷恋着西湖呢。
人与山水之间,有时会生出一种难分彼此的深情。沉醉于西湖之美,连归路都忘记了,那一句到底是谁眷恋谁的发问,道尽了物我两忘的境界。
能与一方山水如此相知相恋,是人生难得的福分,也是心灵最深的安顿。

—【09】—
避炎君频称竹榻,趁新凉懒裹乌纱。
柳影中,槐阴下,旋敲冰沉李浮瓜。
会受用文章处士家,午梦醒披襟散发。
——元·卢挚《沉醉东风·避暑》
为了躲避那炎热的暑气,我频频地称赞这清凉的竹榻;趁着这新生的凉意,懒得再去裹那乌纱帽。
在柳树的影子里,在槐树的浓荫下,随手敲开冰块,把李子沉进水里,让瓜浮在水面上冰镇着。
这般享受,是文人雅士才有的清福。午睡醒来,敞开衣襟,散开头发,好不自在。
人生的清福,往往在于能放下身外的束缚。卸去那象征功名的乌纱,远离官场的劳碌,在槐柳荫下冰瓜消暑,午睡闲眠,这般无拘无束的活法,是文人心中最向往的境界。
懂得享受这份闲适的人,方能在燥热的尘世里,守住内心的清凉。
—【10】—
俏冤家,在天涯,偏那里绿杨堪系马。
困坐南窗下,数对清风想念他。
蛾眉淡了教谁画?瘦岩岩羞带石榴花。
——元·关汉卿《大德歌·夏》
那俊俏的冤家,如今远在天涯,偏偏在那遥远的地方,有绿杨可以拴住他的马,叫他迟迟不归。
我困倦地坐在南窗之下,一遍遍地对着清风,思念着他。这眉毛淡了,又教谁来为我描画呢。我瘦得形容枯槁,都羞于再佩戴那娇艳的石榴花了。
夏日的繁花再美,在思念的人眼里,也失了颜色。世间最磨人的,是这种隔着天涯的牵挂。它让人茶饭不思,形容消瘦,连最娇艳的石榴花都不忍佩戴。
可正是这份愿意为爱憔悴的深情,让平淡的夏日,有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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